战争与全球能源未来——什么改变了，意味着什么

2026年见证了自1973年石油危机以来全球能源及其国际关系所遭受的最大冲击。若危机再延续数月，其影响或将与那场永久改变了能源政策在国家安全领域地位的创伤性事件相当，甚至有所超越。

与那次早期事件相似，当前危机波及所有能源来源。可再生能源和核能在1970年代的"能源独立"浪潮中获得大量新支持，正如它们今天再度被大力推动一样。然而，这场危机不仅仅关乎资源及其控制权——它同样关乎能源本身作为地缘政治力量所扮演的角色，以及将其作为硬实力武器加以运用的领导人。

关于霍尔木兹危机对全球各地石油和天然气意味着什么，已有不少出色的评论。我在此的目标是梳理部分相关信息，同时着重指出一些尚未受到足够关注的方面。

源于误判的能源危机，冲击全球

这场危机由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的空中打击所引发，袭击从2月28日持续至3月5日。此举显然是基于一种判断，即认为伊朗政权将会垮台并被一个更为友好的政府所取代。然而事与愿违，伊朗夺取了海上能源贸易的关键咽喉要道，两个基本现实由此浮出水面。

首先，世界看到美国无法被信任以维护全球能源体系稳定的方式行事。从格陵兰、委内瑞拉到伊朗，再到古巴等较贫困国家，特朗普政府通过不可预测的威胁和对资源丰富国家动用军事力量的行为，证实了其行事方式全然不顾对国际社会的影响，无论是盟友还是对手皆然。

说此举给市场及整体能源地缘政治带来了新层级的不安全感，充其量只是轻描淡写。

其次，霍尔木兹危机证实了能源作为动能武器——经济、政治、军事层面——被出口国和进口国双方所运用。与过去相比，这种用途更为深刻地界定了21^世纪冲突的核心趋势，即利用资源（石油/天然气、燃料、关键矿产）和技术（包括将其列为攻击目标）。俄罗斯在入侵乌克兰前切断了对欧洲的天然气供应；中国限制稀土对美国和欧盟的出口；乌克兰打击了俄罗斯石油基础设施；美国封锁了对古巴的燃料供应；伊朗扼制了海湾航运。

这一切背后是世界不断重新认识到的现实：石油和天然气仍是现代社会不可或缺的要素，在任何短期时间表内都无可替代。连同煤炭，三者合计占全球能源消耗的约80%，数据一再证实这一点。这曾赋予欧佩克相当大的权力和重要性。但这同样蕴含巨大风险——波斯湾长期以来是全球活跃供应和备用产能的关键来源。霍尔木兹危机已将两者同时掐断。

进口国、出口国与新算盘

这与专家、活动人士、决策者和企业的应对方式直接相关。呼声广泛认为，这场危机为拥抱可再生能源提供了迫切理由，既是为了气候，也是为了国家安全。这一论点并不新鲜，但如今被赋予了更大的紧迫性。

与此同时，有声音要求石油和天然气产量在可能的地方必须增加。这首先意味着美国。美国石油和天然气公司在最初数月大体上按兵不动，不确定是否应认真对待特朗普关于危机即将结束的承诺。但到4月底至5月初，增加钻探已全面展开。

"我们不预期价格会回到伊朗战争前的水平，"二叠纪盆地重要参与者Continental Resources的哈罗德·哈姆表示。

这在一定程度上与美国能源信息署发布的美国原油总产量新预测相吻合，预测显示产量将从2026年的每日1360万桶增至2027年中的每日1420万桶的新纪录。

能源危机可造就奇异的同盟

尽管危机的后果日益临近，油气价格尚未飙升至极高水平。原因各有不同，且颇具深意。

国际能源署命令成员国集体向市场释放4.12亿桶石油，美国公司将出口提升至历史最高水平，而中国出于自我保护，将进口削减了20%。与此同时，俄罗斯因危机及原油价格上涨而获得出口增量。加上经由沙特和阿联酋管道绕开波斯湾输送的石油，这些举措将价格维持在每桶100美元区间，远低于本可能达到的水平。

这是一种临时性的短期局面，勉强拼凑以规避灾难。值得一提的是，战略石油储备的价值得到了有力印证。这些储备连同其他政府支持措施，帮助稳定了价格，同时在短期内保护了中国、日本、韩国及大多数欧盟国家等主要进口国免受最严重冲击。相反，东南亚和非洲等缺乏此类储备的国家，在第一个月内就被迫采取紧急措施。危机结束后，它们很可能会建立更大规模的自有储备。

与此同时，由于卡塔尔液化天然气产能因伊朗袭击而大幅受损，美国企业正在迅速扩大出口。事实上，这些出口量有望在2027年初增长30%，并在未来3年内或更短时间内翻倍。霍尔木兹危机将使美国成为全球天然气贸易无可争议的核心，这一点如今似乎已无可否认。

事实上，受益于高价格环境的不仅仅是俄罗斯和美国石油行业。波斯湾以外每一个拥有国家石油公司的国家都获得了新收益——阿尔及利亚和尼日利亚自不必说，圭亚那、哈萨克斯坦、巴西、加拿大和挪威也不例外，这些国家都找到了增加或维持出口的理由。

天然气与石油不同，没有大规模的政府战略储备可供动用。各国依赖商业天然气库存（例如欧洲的地下储气设施），但这些设施旨在应对季节性需求波动，而非重大供应冲击。这正是进口国纷纷转向煤炭、太阳能，并加快核能投资的原因所在。

尽管有担忧认为中国、印度、日本、韩国、孟加拉国、德国和巴基斯坦等煤炭消费大国将"回归"这一能源来源，从而导致排放量大幅增长，但总体涨幅仍然较低，全球燃煤发电增幅不足2%。随着战争和霍尔木兹危机的持续，这一比例是否会显著扩大尚不明朗，但更高的煤炭价格也可能对此有所抑制。

各国如何应对这场冲击？

各国迄今如何应对，若危机迟迟不能结束，又将如何作为？高度依赖波斯湾石油和天然气的国家政府，不仅仅是单纯地转换燃料，更推出了以降低需求为目标的"生存"措施。这包括将工作周缩短至四天、强制公务员居家办公、限制空调使用，乃至对包括发电在内的工业部门实施轮流停电和定量供应。

至少50个国家（包括欧洲和东南亚的多个国家）已削减能源产品税收，另有约30个国家提供直接燃料补贴。由于海湾地区的主要出口品还包括化肥原料，一些政府已加大对农业投入品的直接支持力度，以维持低粮食价格。

据华盛顿特区智库布鲁金斯学会称，至少104个国家已采取紧急措施和政策以减轻危机影响。各类补贴构成政府行动中数量最多的一类。经济学家常指出，在极度紧张的市场中，这类支持可能助长过度消费，并使政府背负不断增加的债务。

在许多国家，对上述问题的反驳理由十分有力——社会稳定。燃料价格快速上涨历来是引发大规模社会动荡的最常见导火索之一。它往往是民众对不平等、腐败和政府压迫等深层不满情绪的引爆点。近期的例子，如肯尼亚（2026年）、哈萨克斯坦（2022年）以及伊朗本身（多次事件），均导致大规模逮捕、平民伤亡和社会秩序的广泛瓦解。

这也正是21^世纪石油危机的意义所在，甚至比其前身更为深远。随着中低收入国家日益走向现代化，它们几乎别无选择，只能融入现有的全球能源格局。声称它们本可实现100%可再生能源，不过是不切实际的空话。结果是，这些国家同样承担了涉及石油和天然气进出口国之间地缘政治冲突的风险。

1979年至1985年间，受第二次石油冲击（同样源于伊朗）影响，加之认识到两场危机仅相隔五年后随时可能重演，发达国家从根本上改变了其能源经济对石油的依赖。这些变化合而观之规模巨大——在发电、工业、住宅和商业供暖领域，石油被煤炭、天然气和核能所取代，而公众的偏好也从耗油量大的美国大型汽车转向了来自日本和欧洲的小型车款。

这表明类似的情形可能正在酝酿之中，且已悄然启动。2026年电动汽车销量同比大幅增长，欧洲增长30%，拉丁美洲和亚洲增长75%至80%。正如经济学家保罗·罗默曾言，"危机是不该被浪费的"，当前这场危机或许最终将推动电动汽车革命走向全球成熟。

然而这里也存在逆风。如果石油进口国感到有必要进行能源变革，许多出口国的情况则可能截然不同——它们的收入已大幅飙升，并可能希望通过增产进一步提升。我们不应认为这场历史性的危机会使全球能源格局及其未来更容易找到简单的解决方案。

若危机持续，我们应预期什么？

若海峡持续封闭，国际能源署估计到8月全球石油库存将达到临界水平。石油市场届时将从价格管理阶段过渡至实物配给阶段。需求将被迫以更为激进的方式下降，例如实施燃料配给，优先保障基本服务。若缺乏此类政府措施，不惜任何代价购买原油或燃料的买家可能将价格推至前所未见的水平，例如每桶200美元甚至更高。

"管控冲击"的时代将宣告终结，取而代之的将是"在匮乏中求生"的时代。伊朗是否会允许这一切发生尚不明朗，但也不能排除。伊朗领导人或许清楚，届时将有多国联合军事行动被发起以打通海峡。对此已有不止一丝迹象，英国和德国已准备好向海峡部署扫雷舰。

即便如此，大量商品的价格仍将持续上涨。借用一个说法，碳氢化合物成本的上升会淹没所有船只。社会已被由这些来源所产生的燃料和消费品所浸透。柴油价格上涨，运送一箱农产品、一件电子产品或一包服装的成本也随之增加。农产品需要冷藏，手机和电脑含有塑料，包装材料和许多纺织品均来自精炼石油。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

油价上涨以波浪式渗透经济体。它需要时间才能波及所有行业。经过精炼、燃料调配与精加工、运输，直至送抵加油站或其他销售点，可能需要至少一个月。从创建石化原料到生产相关产品，再运输至仓库和销售场所，可能需要3至5个月，具体取决于涉及的距离。这一切意味着，更高的燃料和产品价格将成为经济运营结构的组成部分。一旦"固化"，即便油价下跌，它们也不会迅速回落。

在不安全的领域——一个路标更少的未来

无论是否达成某种协议，都无法回到战前的现实与假设。简而言之，全球能源地缘政治已变得更加不安全、更加难以预测。海上运输和贸易整体而言亦是如此。若说这一趋势始于其他场合，例如胡塞武装在红海对航运的袭击，那么如今伊朗和美国在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已将其坐实。

自1995年以来，人们一直相信，凭借世界上最强大军事力量的威慑，两条海峡都将保持畅通。然而，运用去中心化导弹和无人机的新型战争形态已使这一信念成为幻觉。传统力量的驻扎足以守护海上咽喉要道、维持国际通行的这一信念已被彻底打破。

这在很大程度上折射出美国自身角色的转变——其军队（连同以色列军队）被用于破坏全球石油和天然气供应的稳定。以色列和伊朗共同将中东重新推回全球不稳定的中心。与此同时，中国长期以来对自身咽喉要道脆弱性的忧虑——即所谓的"马六甲困局"，不仅涵盖马六甲海峡本身，还包括南海——如今在北京看来无疑显得更为紧迫，也更有理由。

接下来将发生什么——对于能源市场、全球贸易、国际秩序而言——将取决于危机持续多久，以及尚未作出的种种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