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數百人到兩人：為拯救Pateros alfombra而奮鬥的sapateros

在整理工具時，他打趣地說——「Nangangamoy lupa na ako（我身上有泥土的氣味）」——這是他從事製鞋業多年的含蓄告白，即便雙手早已熟練地重複著這門手藝的每一個動作。

Francisco Casiñas，在Pateros當地人稱「Kuya Jack」，每天早晨的開始方式多年來一成不變：大約早上6時睜開眼睛，將折疊床塞到工作椅後方，然後喝一杯咖啡、做早禱，開始新的一天。

「Pasalamat sa Diyos, 'yan talaga pagkagising, bago matulog. Ganoon naman talaga e. Salamat sa kalakasan，」Kuya Jack說。（感謝上帝，這真的是我醒來後和入睡前第一件做的事。就是這樣。感謝祂賜予的力量。）

這位64歲的老師傅在製鞋業已耕耘了四十年。

他的兄弟姐妹在Marikina將這門手藝傳授給他，那時製鞋業正是該市引以為傲的在地傳承。過去20年來，位於E. Ragas街、有著41年歷史的家族企業AlphaFootprint一直是Kuya Jack的家。

在這間小小的磚砌街角店鋪裡，休息與工作的界線幾乎難以辨認。他的工作台上佈滿多年來留下的深刻刀痕，也承載著工具的重量。

STILL STANDING. AlphaFootprint，位於E. Ragas街的街角房屋。攝影：Ron Carlo Almestas

這間工坊曾經工具散落四處，長桌林立，sapateros（製鞋匠）穿梭其間，熱鬧非凡。

雙手粗糙的男工負責塑造alfombra的鞋底，女工則縫製entrada——即拖鞋的弧形部分——並以編織圖案或彩色珠飾加以裝飾。

如今已步入老年的Kuya Jack，曾一度對是否繼續從事這門手藝感到心灰意冷，因為這門技藝似乎已被Pateros鎮本身所淘汰。他不禁懷疑，自己是否在縫製一份無人傳承的遺產。

目前店裡已沒有人可以讓他傳授技藝，他指出，若對方本來就不感興趣，教導也毫無意義。

「Wala nang may hilig. At saka mahirap magturo; hindi magpo-focus sa'yo. Kung talagang gustong matuto, po-focus sa'yo,」Kuya Jack說。（沒有人感興趣。再說，教人很難；他們不會專注於你。如果真的想學，才會專注於你。）

如今，鎮上一排排的製鞋匠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靠邊擺放的舊傢具；女裁縫師曾使用的縫紉機早已賣出，原本絡繹不絕的顧客如今也只是偶爾光顧。

「Minsan, malakas. Minsan, talagang humihina（有時生意好，有時真的很差）」，Kuya Jack在描述近年alfombra銷售情況時說道。

由於一年中大部分時間現金流不穩定，Kuya Jack不得不節衣縮食，有時甚至連買肉的錢都不夠。

2022年，店裡的月均營收約為10,000至30,000披索。如今，AlphaFootprint只有在二月的Santa Marta de Pateros節慶和聖誕節期間才有可觀收入，平日的銷售則「疲弱」。

（Sa）Pateros

Pateros擁有約67,319名居民，是馬尼拉都會區最小、也是唯一的市鎮，以傳統balut（鴨仔蛋）和具有歷史意義的alfombra拖鞋聞名。alfombra的製作工藝是該鎮獨有的，其工法有別於菲律賓其他地方的製鞋方式。

這款地毯圖案拖鞋在80至90年代達到流行巔峰，以居家祖母最愛穿的鞋款著稱。

在產業初期，由於特定鞋楦尚不普及，alfombra以「直楦」方式製作。

據馬里基納市長辦公室技術顧問Noel Box表示，工匠當時改用家庭號汽水瓶來塑造拖鞋的形狀。

在Elmer Nocheseda所著的《Pateros》一書中，這款鞋履通稱為alfombra——西班牙語中「地毯」之意。諷刺的是，這個名稱其實只指suelas，即拖鞋的鞋底，而非整體材料。

Box指出，硬橡膠因其耐磨特性而成為鞋底的主要材料，這種耐用性也讓它們贏得「kaladkad拖鞋」的稱號。

二戰前，Pateros在菲律賓各地早已以生產堅固的手工鞋履而聞名。那個年代的製鞋匠被視為打造耐用品的先驅，這份聲譽也催生了「（sa）pateros」一詞。

70至80年代，一雙alfombra售價僅18披索。如今，一雙經典款售價介於270至480披索之間。

2000年代產業衰退後，許多製鞋匠遷往馬尼拉都會區各地，因為這門手藝在進口競品的衝擊下已難以為繼。

目前，Pateros只剩下兩家登記在冊的alfombra店鋪：Hanakuchichi和AlphaFootprint——據Pateros市政府網站資料，1998年登記在冊的店鋪多達277家，如今的數字令人咋舌。

仍在營業的店家面臨原材料成本上漲、商業租金高昂，以及消費者轉向更廉價品牌替代品等重重挑戰。

AlphaFootprint現任店主Gilliane Teylan回憶起生意鼎盛時期，當時他們共營運九家分店，創辦人Simeon Teylan Sr.的每個孩子各掌管一家。業務從Macario Almeda街擴展至巴賽格市和塔吉格市。

Teylan指著店牆上祖母的照片，回憶她當年如何力勸家人不要關店，即便其他八家分店相繼結業。Footprint——店鋪的原名——是一份傳承，為家人和員工提供了生計。

PRIDE AND JOY. Gilliane Teylan祖母的肖像，懸掛於店內。攝影：Ron Carlo Almestas

「'Yun talaga bumuhay sa amin（這家店讓我們得以維持生計）」，Teylan說。「Maraming natulungan（它幫助了許多人）。」

Kuya Jack正是協助塑造AlphaFootprint傳承的人之一。

家族透過他家鄉的一位同行介紹他入職——正是這位同行當年教會了他以傳統方式製作alfombra。對Kuya Jack而言，這份工作不只是一份差事，更成為他的身份認同，是Pateros少數仍在堅守的傳統工匠之一。

進口品的代價

隨著時間推移，廉價的工廠量產橡膠鞋大舉湧入市場。

由於手工alfombra生產耗時較長、成本較高，本地店鋪無法與大量進口的低價量產品競爭。

Box指出，從中國進口的橡膠比這門手藝過去使用的原材料薄得多。

歷史上，德國Adidas曾與菲律賓Rubberworld Philippines Inc.合作，藉由分銷Adidas品牌，同時生產Kaypee等高品質平價本地品牌，主導了市場格局。

在菲律賓籃球明星Alvin Patrimonio和Ramon Fernandez的代言下，Kaypee成為家喻戶曉的品牌。

然而，1994年Rubberworld與Adidas合作關係終止後，市場出現空缺，消費者失去了高品質且價格親民的鞋履選擇。

雖然Adidas最終在菲律賓設立了自己的辦事處，但更高的售價使其鞋款變成了pamporma——因怕損壞而捨不得穿的珍藏品。消費者因此面臨兩難：要麼選擇昂貴的高品質品牌，要麼選擇廉價的低品質進口品。

alfombra店鋪如今主要依賴從中國進口的原材料，而這些材料過去原本在Pateros當地採購和生產。這種依賴打破了昔日自給自足的體系。

Rizal省Cainta的工匠過去在當地編織alfombra布料，但製鞋匠此後已改用從亞洲鄰國進口的布料。

「但這種布料更常見於印度、孟加拉和巴基斯坦，因為他們用它來製作地毯，」Box以英語和菲律賓語混合說道，並指出這些國家如今是拖鞋所用布料的主要生產地。

CULTURE. 馬里基納製鞋業發展辦公室的Noel Box。攝影：Ron Carlo Almestas

「'Yun, nasira（就是這件事把一切破壞了）」，Kuya Jack說，他指出自由貿易協定下中國進口商品的湧現是重塑市場格局的導火線。

Pateros旅遊官員兼博物館管理員Renato Bade表示，直到現在，製鞋匠和業者仍在與全球化帶來的影響抗衡，但他們的產品依然存在。

除了著名的balut sa puti，Pateros也將alfombra拖鞋納入「NCR風味」展銷活動——一項各城市展示並販售在地特產的活動。

儘管alfombra是展銷活動中唯一的非消耗性產品，卻出乎意料地成為熱銷商品之一。

「那時我們舉步維艱。直到現在，我們依然艱難，但我們設法保住了這個產品。我沒有放棄它。我們賺得不多——我們就是這樣，對吧？堅持不懈。即使只賺一點點，」Bade以英語和菲律賓語混合說道。

如今，消費者往往寧願選擇容易損壞的品牌鞋履，也不願選擇能用上多年的本地產品。

Alfombra的最後堅守

消費者轉向商業產品，部分原因在於其更高的多功能性。

儘管如此，alfombra提供了商業替代品所欠缺的無與倫比的品質，足以經受多年的日常穿用——正如Kuya Jack那雙保存完好、蒙著灰塵放在櫃子底下的alfombra。

研究分析師Shannen Bolivar表示，銷售下滑引發了更大範圍的文化轉變和消費行為改變。她與Jessielyn Malapote和Immanuel Rivera共同撰寫了一篇關於alfombra競爭力的論文。

在研究中，Bolivar和她的共同作者發現了一個設於Pateros的電商平台，專門將alfombra出口至海外。零售商將他們引介給批發商，後者以班丹那方巾創作出全新的entrada設計。

AlphaFootprint會接受旅遊部和貿易工業部（DTI）的邀請，參加在地市集，努力讓alfombra繼續成為鎮上的熱門話題。

為協助在地製鞋業者和新創企業存活，DTI國家首都區域辦事處企業創新與科技中心（DTI-NCRO, CITE）提供高價值客製化鞋類及皮革製品共享服務設施計畫，旨在協助微型、小型和中型企業（MSMEs），例如小規模製鞋匠，以低廉費用使用工業級機器，從而提升生產能力。

DTI負責採購機器，全國各地的製造商和MSMEs均可使用。

他們還提到了「Kapatid Mentor Me」計畫，這是一個專為MSMEs設計、聚焦於業務營運的迷你碩士課程，提供免費的10模組輔導計畫，透過提供師徒指導、資金和市場管道來強化創業者。

與此同時，菲律賓創意產業發展理事會秘書處提供「Malikhaing Pinoy計畫」，在MSMEs和製造商開設網路商店（例如DTI Bagong Pilipinas市集）之前，給予授權和協助。

DTI-NCRO CITE指出，建立網路存在有助於本地製造商直接與潛在的國際買家建立聯繫。

一旦製鞋匠完善了產品開發和業務營運，DTI便會透過舉辦國內外貿易展來協助進行市場測試。

至於馬里基納的製鞋業，Box分享道，San Roque National High School和Marikina High School在高中課程的技術職業生計學程中開設了製鞋課程。

他補充說，馬里基納一所大專院校也開設了四年制的專業製鞋課程。

Bolivar強調，提升國內民眾對alfombra工藝的認識至關重要。

她指出，若alfombra工藝停止生產，將是「文化遺產的一大損失」，並認為alfombra應成為「Pateros的代表面孔」。

STOCK. AlphaFootprint架上存放的alfombra產品。攝影：Ron Carlo Almestas

目前有多項正在推進的計畫，包括擬議中的alfombra節慶，以及已獲批准、將在博物館前興建地標的法令——該地標將同時展示balut和 alfombra。

「Tayo kasi walang identity e…. Makikilala ka lang na nandito ka kapag may hawak ka nang balut,」Bade說。（我們沒有自己的身份認同……人們只有在你手持balut時，才會知道你在這裡。）

地方政府的支持讓製鞋匠和小企業主得以免費在博物館園區前——即市鎮在地文化遺址——營業。

Bade表示，儘管市政廳領導層多次更迭，對alfombra產業的扶持不會停止。

「Hindi bibitawan 'yan（他們不會放棄的）」，Bade說，他表示根據自身經驗，歷任市長都持續為支持本地產品做出貢獻，議員們也確保這些努力得以持續。

成品

許多人穿著外國品牌路過Kuya Jack的工坊，一步一步踩過小鎮的文化印記。

當他再也無法忍受凍肩帶來的疼痛時，這位製鞋匠的生涯便將就此畫下句點——他也坦承這份工作「不是一輩子的事」，那些塗抹著強力膠的半成品拖鞋便是明證。

儘管alfombra店鋪如今所剩無幾，這位製鞋大師每當有人買下他的作品時，臉上依然會泛起光彩——尤其當他看到有人實際穿用時。在地的三輪車司機穿著它們，踩著轉角的踏板前行。

來回走動打磨拖鞋粗糙邊緣後，Kuya Jack回到工作椅前，用膠水黏上編織圖案，再輕輕敲打alfombra，確保各部件緊密貼合。

接著，他在鞋底塗上黑色toplak增添光澤，將這雙鞋翻面靜置晾乾。

僅僅10分鐘後，他拿起這雙鞋，將兩隻合拍，發出有如掌聲般的聲響。

FINISHED PRODUCT. Kuya Jack剛完成的傳統手工alfombra成品。攝影：Ron Carlo Almestas

Tuk, tuk, tuk。「'Yan（好了）。成品。」

這雙鞋被擺上Pateros最後幾家僅存店鋪的貨架，工坊歸於寂靜。機器停轉，他那雙飽經風霜的雙手終於得以歇息，而這一天，也以他將自己的雙腳套進拖鞋中，劃下了句點。– Rappler.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