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後真相：特斯拉誇大的統計數據與AI能力展示

兩篇系列報導的第二篇
第一篇

就在特斯拉員工觀看FSD失誤影片的同時，公司董事會與執行長卻不斷加大力度，宣稱該技術的安全性及完全自動駕駛的就緒程度。去年大部分時間，特斯拉高層持續推廣「安全性高10倍」的說法。

特斯拉財務長Taneja在7月的財報電話會議上表示，「搭載FSD的車輛安全性高出10倍」將推動銷售。「即使每月99美元，也等於每天花不到3.33美元就能擁有一位私人司機。」

特斯拉方法論的一個核心問題，源於一項比較錯誤，使其宣稱的安全程度被誇大了三倍。該汽車製造商統計了觸發安全氣囊的特斯拉碰撞事故，並將其與聯邦關於所有需要拖吊車移走車輛的碰撞數據進行比較——後者的標準寬鬆得多。需要拖吊車的碰撞事故往往不夠嚴重，不足以觸發安全氣囊。

儘管用於直接比較的同類數據唾手可得，特斯拉仍採用了這種「拿蘋果比橙子」的方式：其所使用的聯邦數據本身就包含了安全氣囊觸發的碰撞記錄。這種有缺陷的方法論得出結論：使用FSD或Autopilot的特斯拉，兩次事故之間行駛的里程是普通人類駕駛員的10倍。

根據密西根大學交通運輸研究所助理研究科學家、前美國國家公路交通安全管理局統計學家Marco Benedetti為路透社所做的分析，更為有效的比較方式——對特斯拉及所有其他車輛均採用安全氣囊觸發碰撞數據——顯示使用駕駛輔助系統的特斯拉，在安全氣囊觸發的碰撞事故之間行駛的里程約為普通車輛的三倍。另外兩名交通安全研究人員對Benedetti的計算進行了審核，並認同其結論。

但Benedetti表示，這並不意味著FSD實際上比普通駕駛員安全三倍，因為特斯拉的方法論還存在其他幾項缺陷。

特斯拉在11月調整了方法，僅納入使用FSD車輛的數據，排除使用Autopilot的車輛。此前納入Autopilot數據曾提高特斯拉宣稱的兩次事故之間行駛里程，因為Autopilot是一套功能較為基礎的系統，僅適用於高速公路——在高速公路上，車輛行駛里程累積更快，事故發生頻率也遠低於城市街道。然而，該公司仍在其網站上繼續使用有缺陷的安全氣囊碰撞比較方式，聲稱FSD比普通人類駕駛員安全七倍，以百分比表示約為安全85%。

路透社發現，特斯拉採用的其他幾項有缺陷的衡量方式，令人質疑FSD究竟是否更為安全。

例如，在將自家車輛的碰撞率與全國數據比較時，特斯拉並未考慮車齡因素。根據S&P Global Mobility數據，特斯拉車輛的平均車齡僅為4.1年，而其比較對象是美國所有車輛，平均車齡為12.8年。10名安全研究人員告訴路透社，這一做法使結果產生偏差，因為幾乎所有汽車製造商近年來都開始在旗下全線車款中提供突破性的安全功能，包括盲點監測和自動緊急制動。

特斯拉還通過只統計FSD開啟時或關閉後五秒內發生的碰撞事故來壓低其碰撞記錄。相比之下，美國政府要求汽車製造商報告在先進駕駛輔助系統停用後30秒內發生的碰撞事故。

特斯拉表示，FSD每年可挽救超過32,000條生命，並預防超過190萬起傷亡事故。部分交通安全研究人員稱這些數字毫無意義，因為它們建立在不切實際的假設之上——假設美國所有車輛，包括貨運卡車和事故率較高的摩托車，都將被搭載FSD的特斯拉汽車所取代，且每輛特斯拉實際上至少比其所取代的車輛安全七倍。

Waymo更嚴謹的方法

10名交通安全研究人員表示，特斯拉安全統計數據的前提本身就存在缺陷，因為FSD並非真正的自動駕駛系統。特斯拉並非如高管所言，是在將其技術與人類駕駛員進行比較，而是在將普通人類駕駛員與另一名普通人類進行比較——後者只是在駕駛一輛開啟FSD的特斯拉。特斯拉也沒有考慮到這些駕駛員可以隨時開啟或關閉FSD——研究顯示，在複雜的交通狀況下，當駕駛員認為技術不夠安全時，往往會避免使用先進的駕駛輔助系統。特斯拉自身數據也顯示，FSD主要在高速公路上使用。

相比之下，Alphabet旗下的Waymo將其完全無人駕駛的機器人計程車——目前已在美國11個大都會區部署——與相同條件下由人類駕駛的車輛進行比較。

Waymo採用比特斯拉更為嚴謹的方法，對其運營市場的碰撞數據進行分析，並針對機器人計程車所行駛的道路類型和社區環境進行調整。Waymo專注於具體的碰撞率——例如涉及安全氣囊觸發或嚴重傷亡的事故——對自家車輛與同一市場中由人類駕駛的車輛分別進行統計。

「我們在用語上必須非常謹慎，」Waymo安全研究員John Scanlon表示。「你需要非常明確的研究問題，以及非常明確的結論。」

Waymo還會指出自身數據的不足之處，並與外部研究人員合作，將安全統計數據發表於經同行評審的學術期刊。相比之下，特斯拉從不尋求同行評審，只公布頂層統計安全聲明，同時對特斯拉車輛的底層碰撞數據嚴格保密。

特斯拉撞上狗、貓與鹿的影片

在特斯拉內部，數據標注員對FSD的安全狀況有著直接且毫不掩飾的認識。三名前員工描述了多段影片，顯示特斯拉未能識別動物，並在未踩煞車的情況下高速撞上牠們。

五名前員工表示，特定團隊專注於解決FSD識別校車方面的問題。這也是一個名為「黎明計畫」（Dawn Project）的科技安全組織所提出的隱憂，該組織在2023年及2024年的超級盃期間播出廣告，展示開啟FSD的特斯拉未能在亮起停車標誌和閃燈的校車前停下的影片。

兩名前員工表示，他們在特斯拉內部也看過類似的影片片段。

五名前數據標注員描述了一個忙亂、混亂的工作環境，工作優先順序隨著馬斯克和FSD工程師的指令不斷變動。他們表示，數據標注部門因工作單調且薪資普遍偏低，長期面臨高離職率的困擾。

四名前員工表示，特斯拉高層往往因應媒體報導或社群媒體上顯示FSD出錯的貼文而倉促啟動新專案。其中一人描述了一項旨在解決陽光遮蔽車輛外部攝像頭問題的工作，起因是一段社群媒體影片顯示，乘客手錶反射的光線使其中一個攝像頭失明，導致FSD停止運作。另一項針對鐵路平交道的工作，則是在媒體報導FSD駕駛的特斯拉未能在平交道前停下後才啟動。

五名員工表示，FSD影片中也頻繁出現超速行為，工程師及上級管理人員將其視為低優先級問題。

一名員工表示，自從特斯拉推出FSD「瘋狂麥斯」模式以啟用更激進的駕駛行為後，標注員看到特斯拉經常超速20至30英里。另一名標注員表示，曾看到一輛由FSD操控的車輛在時速限制25英里的路段以60英里的時速行駛。

公開的機器人計程車展示

就在特斯拉員工努力訓練FSD之際，馬斯克於2024年10月在洛杉磯附近的華納兄弟製片廠，高調舉辦了機器人計程車發布活動，大力宣傳特斯拉的自動駕駛能力。受邀賓客歡呼雀躍，馬斯克示意約20輛雙門「Cybercab」原型車在製片廠內緩緩行駛，這款車型沒有方向盤和踏板。

「這些車就這樣行駛著，車內沒有任何人，」他說道。

馬斯克曾表示，特斯拉的軟件設計為可在任何地點運行，能夠即時導航陌生環境。但據兩名前數據標注員透露，在Cybercab活動舉行前數週，工作人員每晚從下午6時一直測試到黎明，收集車輛在發布活動中將行駛路線的影片。這些員工表示，標注員花費了數百小時對影片中的路緣石和道路標線進行標注，以防止出現令人難堪的意外。

Waymo在進駐特定城市前會大規模進行此類地圖繪製工作——這一做法被馬斯克多次批評為成本過高且速度太慢。馬斯克在2024年嘲諷Waymo的「高度本地化解決方案」「相當脆弱」。

華納兄弟活動結束後，馬斯克在2025年1月的財報電話會議上宣布，特斯拉將於2025年6月在奧斯汀推出機器人計程車服務。他將這項技術標榜為「通用AI解決方案」，無需「對特定地區進行高精度地圖繪製」。

然而，在奧斯汀服務推出前數個月，特斯拉已在有限的機器人計程車運營區域內大量拍攝路況，對該區域進行地圖建模，記錄交通燈、路標及其他特徵。據兩名直接知情員工透露，數據標注員對這些影片進行了標注，以確保軟件能夠應對各種複雜場景，包括乘客上下車及響應緊急車輛。

三名員工表示，猶他州數據標注員工數量在奧斯汀服務推出前的半年內增加到約300人，增加了一倍。他們表示，該部門的工作主要集中於確保奧斯汀受控測試順利進行的相關項目。

兩名員工表示，就在特斯拉數據標注員為服務推出做準備之際，軟件仍不穩定。每次FSD更新後，部分駕駛行為有所改善，其他方面卻又出現退步。在猶他州辦公室，兩塊大螢幕顯示著FSD兩次駕駛員介入之間的行駛里程統計數據——這是自動駕駛安全的一項關鍵指標。

「它就像股市一樣上下波動，」一名前員工表示，「毫無持續改善的跡象。」

車輛上路時配備了兩組可隨時接管控制權的人類安全監控員：一組坐在前排乘客座位，另一組則進行遠程監控。在猶他州，標注員可以從影片中看到遠程監控員接管車輛的時刻。一名前員工表示，奧斯汀的行駛路線被設計在有限區域內，以便對車輛軟件在特定街道上的特定駕駛操作進行大量訓練。

「就好像說，『好，我們訓練了一輛車』，」這名人士說，「讓它在特定區域內運行。你無法在那個範圍之外自由發揮。」

四名消息人士表示，安全地擴大規模可能需要數年時間。奧斯汀機器人計程車服務推出一個月後的7月，馬斯克預測到2025年底，該服務將擴展至覆蓋美國半數人口。

1月，馬斯克不實聲稱特斯拉在奧斯汀和舊金山灣區運營了500輛「機器人計程車」，並表示預計數量將以「指數曲線」「每月翻倍」。馬斯克聲稱特斯拉在灣區運營「機器人計程車服務」，但事實上，特斯拉在當地僅持有一份通常供司機使用的州政府許可，依規定須配備人類駕駛員，運營的是叫車服務。

事實上，據市政府官員近期的簡報幻燈片顯示，奧斯汀服務推出近一年後，特斯拉在當地仍僅運營約50輛機器人計程車。三名消息人士表示，這些車輛在一個有限且經過精心地圖建模的區域內行駛。根據路透社記者近期的實地觀察，部分車輛的前排乘客座位仍配有人類安全監控員。

4月，特斯拉宣布在達拉斯和休斯頓推出機器人計程車服務，並附上了服務範圍地圖。

路透社記者近期在兩座城市實測該服務，發現等待時間漫長，服務可用性不穩定。一名記者在達拉斯三次成功叫到機器人計程車，但均無法在特斯拉所宣傳的服務範圍內被送達市中心目的地。

每次，車輛都將他放在距目的地約15分鐘步行路程的地方。– Rappler.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