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東京——每天早上6時30分，當列車開始搖醒東京之際，我悄悄溜出公寓，步行前往附近的公園。起初，這只是為了讓自己從桌上堆積如山的法律工作中喘口氣，卻慢慢演變成別的事情。在那座大型人工湖畔，每天早上都有一小群年邁的鄰居聚集，一起做「廣播體操」——日本的廣播體操活動。他們隨著手機喇叭輕輕播放的古老鋼琴旋律同步律動——有人動作標準，有人稍微搖晃，但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笑容。

這個小組最初在疫情期間聚集，當時人們迫切渴望規律的生活與人際接觸。他們大多數現在已是七旬老人。我們最年長的成員Jun，今年即將滿92歲。許多人年輕時曾擔任教師、公務員、公司董事或企業主——正是這群人默默協助建立了戰後的日本。儘管年歲已高，他們每天早上仍以一種令人難以不敬佩的穩定態度出現。

起初，我站在後排，模仿他們的動作，盡量不引人注意。但隨著時間推移，這套例行活動本身消融了我們之間的距離。點頭變成微笑，微笑變成伸展動作之間的短暫對話。我受邀走到前排加入他們。不久之後，我不再覺得自己是旁觀者，而是真正成為其中一份子。

某天，我們這個小小廣播體操團隊的一位成員隨口提到，團隊裡還有另一位固定出席者——中谷元。我禮貌地點了點頭，但當時並沒有多想。在公園裡，他只是另一位在我身旁做伸展操的年長紳士。

然後，某個傍晚我在看新聞時，幾乎把晚餐掉到地上——電視上出現了身穿深色西裝的中谷先生，正式宣布他再次出任日本時任防衛大臣。那個每天早上和我們一起做側彎運動的同一個人，此刻正在向全國討論國家安全與區域防衛戰略。

那一刻讓我有種奇異的踏實感。在公園裡，他只是另一位在湖畔做伸展操的鄰居；在螢幕上，他代表著國家權力的機器。

這段經歷提醒了我，國與國之間的關係並非只在會議室、國防部或正式典禮中建立。更多時候，它們在公園、教室、辦公室和社區中悄然萌生——在那些人們慢慢不再對彼此感到陌生的日常小時刻裡。

這份領悟一直留在我心中，而此刻東京正準備迎來今年最重要的外交時刻之一：小費迪南德·馬可仕與第一夫人麗莎·阿拉內塔-馬可仕的國事訪問，以紀念菲律賓與日本邦交正常化70週年。媒體頭條聚焦於地緣政治：海洋安全、防衛合作、區域緊張局勢，以及先進雷達系統與飛彈技術。

但每當我思考日本與菲律賓之間的關係，我總是回想起湖畔那個小小的廣播體操圈子。

因為在許多方面，我每天早上在那裡所見的那份靜默精神，正是如今支撐兩國更廣泛夥伴關係的基石。信任並非一夜之間出現，而是在數十年的移民、交流、工作、友誼與共同習慣中緩慢建立起來的。今日登上頭條的政治協議，在許多方面只是普通人多年來已在建立的關係的正式表達。

此前，馬可仕總統指出兩國在區域海域面臨相似的壓力。朝向更緊密防衛合作的轉變已清晰可見。日本全程參與了近期的「肩並肩」聯合軍演，且今年早些時候兩國政府簽署了旨在深化安全紐帶的重大防衛協議。官員表示，此次國事訪問將進一步加強海洋安全與防衛裝備方面的合作。

但兩國關係已不再僅由防衛來定義。

雙邊關係新支柱

能源安全正成為另一大支柱。東京此輪會談在宿霧東盟峰會後不久舉行，馬尼拉在峰會上對日本提出的100億美元「POWERR Asia」倡議表達興趣，這是一項旨在協助亞洲經濟體強化能源儲備、同時向再生能源轉型的區域計畫。

而在政府政策之外，兩國經濟關係在日常生活中也愈發清晰可見。今年早些時候，菲律賓主導的飯店平台Hotel101在日本最具競爭力的度假勝地之一二世谷，完成了一棟482間客房開發案的結構封頂。待其今年晚些時候開幕，將成為菲律賓人在日本存在感正在改變的具體象徵。我們不再僅僅以勞動移民來定義自身。菲律賓人正愈來愈多地將創意、品牌、資本與商業模式輸出至日本本土。（閱讀：[BizSights] 為何我們應該為謝耀光與陳覺中的最新里程碑感到驕傲）

對照歷史，這種對比愈發鮮明。

戰後初期，菲律賓曾是亞洲最富裕的國家之一。馬尼拉甚至為日本學生提供獎學金，邀請他們赴菲律賓大學就讀。此後形勢逆轉，日本經濟大步向前，菲律賓則在數十年的動盪中掙扎。多年來，在日菲律賓人被以狹隘的視角看待——臨時工、藝人，或是被期望悄悄融入背景的移民。（閱讀：菲律賓在心中：一位日本菲律賓學者撰書論述麥哲倫航行的意義）

這種形象正在慢慢改變。

日本正面臨微妙的平衡挑戰。人口老化迫使日本在全球搶奪人才，並為長期外籍居民創造更多空間，與此同時，政府卻收緊了移民規定，在經濟需求與根深蒂固的謹慎態度之間尋求平衡。然而即便在這種張力之中，東京的菲律賓人正在改寫這段敘事——突破舊有藩籬，在社會各個領域日益嶄露頭角。

身為往來兩國之間的律師，我每天都看到這種轉變。菲律賓社群的法律需求已遠比以往複雜得多。我們不再只處理僱傭合約和匯款，如今的對話涵蓋公司治理、智慧財產權、房地產和跨境投資。菲律賓人在大阪創辦公司、在澀谷帶領技術團隊、在大學任教，並在東京為跨國日本企業擔任顧問。

然而，社會接納的步伐並不像經濟或法律那樣快速演進。刻板印象鮮少在一夜之間消失，少數專業人士的成功無法自動抹去數十年的既有假設。在許多方面，法律與經濟平等的推進速度快於文化接納。兩國關係已大幅成熟，但建立一個讓每個人都真正感到歸屬的社會，仍是一項進行中的工程。

攜手成長

讓我充滿希望的是下一代。

海外菲律賓人的雙語子女，以及在日年輕菲律賓專業人士，能夠以上一代人往往難以做到的從容方式穿梭於不同文化之間。他們不認為自己夾在兩種身份之間，而是把熟稔兩個世界視為一種優勢。最近，橫濱一位年輕的菲律賓科技從業者在咖啡聊天時告訴我：「我們來這裡不只是為了適應日本，而是為了幫助建設它的未來。」

因此，當馬可仕總統在此次國事訪問期間與菲律賓社群會面時，他所面對的不僅僅是思鄉情切、渴望回家的工人，而是一個已愈來愈紮根、充滿自信、並對日本未來投注心血的社群。

或許，這才是日菲兩國此刻真正的故事——不僅僅是國事訪問、防衛協議，或那些數日內便會淡出記憶的頭條，而是在這一切之下悄然進行的更深層工作：社群學習如何比鄰而居的耐心工程。

我再度想起在公園的那些早晨，與曾經歷過截然不同的日本的鄰居們，以不那麼完美的節奏一同律動。陽光緩緩從樹梢升起，音樂透過擴音器輕輕沙沙作響。片刻之間，我們只是共享同一空間的人。

如果兩國能繼續以這種精神建設共同的未來——穩健、謙遜、並肩前行——那麼也許下一代繼承的，將不是一段由歷史創傷所定義的關係，而是由一種更靜默的確信所塑造的關係：社群，終究可以選擇攜手成長。– Rappler.com

瑞奇·阿林戈·薩博爾內是一位跨境律師，往來於菲律賓與日本之間，協助人們不僅穿越不同的法律體系，更穿越不同的思維方式。他主持薩博爾內律師事務所，為瓜生田・糸賀律師事務所成員所，其工作立於兩個法律體系與兩種文化的交匯點，而這兩者並非總是使用同一種語言。 歡迎在LinkedIn上與他聯繫。